全媒体记者 杜瑞芳
前几日,我到巴东采访,特意回了一趟神农溪。
山风穿峡,溪水奔流。从小在溪边长大,后来进城读书、工作,回去的次数渐渐少了。可溪水声、纤夫号子,总让我魂牵梦萦。
记忆里的神农溪,那个老牌5A景区,还好吗?
纤绳牵着神农溪,也牵着我的童年
抵达巴东已是午后。安顿好行李,我先去了趟县档案馆。翻开泛黄的档案,溪流的过往一点一点浮现。
神农溪发源于神农架南麓,蜿蜒60公里,在巴东巫峡口注入长江。溪上的“豌豆角”扁舟漂流,被誉为“神州第一漂”。
纤夫拉纤和纤夫号子,在这条溪上传了千百年,透着一股子野性和神秘。
父亲常带我坐“豌豆角”扁舟。那扁舟,外形像剖开的豆荚,吃水浅、速度快。
南来北往的客人靠这一叶扁舟抵达对岸,东运西进的货物从纤夫的肩上进入千家万户。
儿时的神农溪,水清澈见底,乘坐“豌豆角”穿过神农峡,便拐进了最险的绵竹峡。
两岸绝壁紧逼,最窄处不足5米,抬头只见一线青天。4公里溪道内,有30多处险滩,滩滩藏激流。
掌舵、撑篙,小舟在乱石激流间穿行,如落叶般起伏,全凭船工的经验、胆魄化险为夷。
逆水行舟,拉纤的场面更为动人。纤夫号子从胸腔里迸发,压过滔滔水声。
“嗨,哟哟,拖呀……”
“拖、拖拖拖起……”
纤夫们躬身向前,脊背弯成弓。烈日下,古铜色的皮肤上渗满汗水,篾缆勒在肩头,留下深深的印痕。赤脚踩在卵石滩上,一步一步,拖着小舟逆流而上。
那时的我,只觉得惊险刺激。长大后才明白,神农溪的“魂”,不只在峡谷深、溪水清、漂流刺激,还在纤夫的坚韧。他们拉的不只是船,更是祖祖辈辈的生活。
儿时的神农溪,是一卷读不完的诗书。父亲在乡里的文化站干了大半辈子,守着一盏灯、几柜子书,把那些诗和诗人的故事,一遍遍讲给我听。
公元766年,杜甫寓居西瀼溪畔茅屋,写下“迢迢水出走长蛇,怀抱江村在野牙。一叶兰舟龙洞府,数间茅屋野人家”。
陆游溯江入蜀,泊舟巴东,在《入蜀记》中评价这里“江山雄丽,大胜秭归”。李白、白居易、孟浩然、苏轼,都曾留下描写峡江山水的诗文。据不完全统计,写巴东的诗词多达400余首。
峡谷的险、纤夫的韧、墨客的咏叹,共同积淀为神农溪独有的底蕴,为后来的声名远播埋下伏笔。
巴菲特、比尔·盖茨到过的溪
入夜,开始整理白天复印的档案。字里行间,我仿佛被带回那个热火朝天的年代——
1987年5月24日,国务院旅游协调小组办公室负责人率32位“长江三峡旅游规划论证会”代表,到巴东考察神农溪,盛赞“不仅是一景,亦是一绝,是长江三峡中的一颗明珠”。
1991年8月9日,神农溪正式对外开放,成为长江三峡国际旅游景区核心组成部分、恩施州第一个国家级旅游景区。当天,来自72个国家的旅行商和100多位游客乘坐“豌豆角”扁舟漂流,溪畔人头攒动。
1995年秋,“股神”沃伦·巴菲特和比尔·盖茨来神农溪游玩。纤夫余拱让和伙伴们拉着载有贵客的小舟逆流而上。
导游胡万清唱起土家山歌《伙计歌》——
“听我嘛开言唱啊,伙计!伙计!唱一个姐探郎啊,伙计!伙计……”众人应声合唱,气氛热烈。
沃伦·巴菲特的人物传记中写道:他参观了三峡,在神农溪,客人乘坐的“豌豆角”随水流不停晃动,岸上10个小伙子一组用绳子拖曳着木舟前行。旁边,还有一些年轻美丽的女孩子用歌声给小伙子们鼓劲。在那次中国行之后的很长时间里,巴菲特的思绪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回到那段记忆当中去。
读懂神农溪,就得读懂那个时代。
20世纪80年代中期,旅游业被正式列入国家“七五”计划,确定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之一。
彼时,巴东属于老、少、边、穷地区。1985年,巴东在全州率先成立旅游局,提出旅游兴县。“我们立志举全县之力,集中热能,不惜一切代价,下死决心把旅游业抓出成效。”档案里,记下了巴东旅游人敢为人先的雄心。
“山里人很少见到外宾的时候,神农溪已经迎来五湖四海的游客。溪流两岸的人们,早早地吃上了‘旅游饭’,赚取外汇,盖起小洋楼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。”湖北文旅神农溪运营分公司副经理覃正军的讲述,让我想起了那些年神农溪究竟有多火——
以神农溪为原型,由叶梅小说《撒忧的龙船河》改编的电影《男人河》,在39个国家和地区展映;
日本画家梅村恭子和土家纤夫苏成树的故事,被拍成电影《漂洋过海来爱你》,获东京国际电影节中日合拍交流贡献奖、湖北省屈原文艺奖;
央视一次次把镜头聚焦神农溪,《大三峡·姊妹溪》摘得亚洲电视节优秀纪录片奖;
《纤夫的爱》MV在神农溪取景,纤夫谭学聪带着撒叶儿嗬组合拿下央视青歌赛原生态金奖……
火!巅峰时期,神农溪年接待游客80余万人次,入境游客20余万人次,客源覆盖3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中新社曾报道:10个来三峡的外宾,7个会选择神农溪漂流。
2011年,巴东神农溪纤夫文化旅游区获评国家5A级景区,是恩施州首家5A级景区。
神农溪的成功,带动了恩施全域旅游发展。清江闯滩、腾龙洞、恩施大峡谷等景区,陆续进入大众视野。
一条溪,火了家乡,也点燃了一方山水的旅游梦想。
溪上的绝壁悬棺是土家先民千年的乡愁
次日清晨,我前往景区码头,登上“神农溪16号”。这艘全新的纯电动双体观光船,零排放、低噪音,船舱内饰融入土家西兰卡普织锦元素。
国庆假期,该船首航,运行巴东旅游码头至罗坪的往返航线。
“我在那个船头呀,迎接那个贵客呀……”土家阿哥阿妹在船上唱着敬酒歌,跳起摆手舞。
在欢快的土家族民俗表演中,游船驶入龙昌峡。峡谷雄奇,全长5.7公里,两岸绝壁对峙,溪水迂回。
“大家看上方,大约150米处,有悬棺。”导游王丹丹2003年入职,熟稔神农溪的风土人情。她指着悬棺的方向给游客讲解:“这是古代巴人的丧葬遗存,他们深信‘弥高者以为至孝’。”
伴随《升棺》乐曲,绳索从崖顶垂下,梯玛主持祭祀仪式。表演者循着绳索凌空而下、飞“岩”走壁。木棺在绳索牵引下慢慢抬升,鼓声渐紧,舞者跳起撒叶儿嗬。游客全神贯注,木棺进入崖洞那一刻,掌声响起。
先民世代居于峡谷,扎根巴山,繁衍生息。活着拉纤,与激流搏命;死了升棺,亦要望着大江。这份刻在血脉里的坚韧与豁达,正是峡江文脉的厚重底色。
游船继续前行,进入鹦鹉峡,全长7.5公里,林木繁茂,景色清幽。峡内燕子阡溶洞最为壮观,洞口高逾百米,宽40余米,成千上万只短嘴金丝燕常年栖息于此。
神农峡,因山体形似神农炎帝得名,全长25公里,以奇景见长。穿过神农峡,水面慢慢开阔,王丹丹说:“这片水域下面,就是我从前生活的村子。”
2003年,长江三峡蓄水至135米后,江水倒灌,回水溯江而上,神农溪昔日的激流险滩、江畔村寨沉入水下。吊脚楼、拉纤的河滩,都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。
常有游客问,当年惊心动魄的险滩去哪了?
“蓄水后,故土只能在回忆里找寻。牺牲一片景,服务大国工程,更美更壮阔的风景依然在。”王丹丹动情地说,“每次,我都会给游客讲这条溪,讲这里的人,讲那些沉入水底却没有被遗忘的故事。让我们一起向三峡儿女‘舍小家,为国家’的精神致敬!”
船舱里片刻安静,随即响起热烈掌声。
一条溪有一条溪的希望和远景
游船停靠罗坪。岸边实景上演《巴山恋》,青山为幕,碧水作台,歌声伴着溪水悠悠回荡。
换乘车辆抵达纤夫文化走廊。1500米纤道修缮完成,10艘新“豌豆角”打造完工,7000米河道疏浚,漂流体验线路重新贯通。
坐上“豌豆角”扁舟,舟底摩擦溪中卵石,哗啦作响。
一众纤夫,脚蹬石头,头顶烈日,肩拉纤绳,低头弯腰,高歌猛进——
“嘿唑嘿,穿恶浪哟;嘿唑嘿,闯险滩哟;嘿唑嘿,齐心把船拉哟;千重浪哟,往前走哟……”
号子响起,激烈的声浪撞上崖壁,又弹回来,一浪叠着一浪,在峡谷里回荡不绝。
和父亲乘舟的画面再次浮现。30年过去,逆水拉纤的“魂”,还在!
歇脚的当口,我和66岁的老纤夫潘本宏聊了起来。“拉一趟50元,今天拉6趟没问题。想趁着身体硬朗,再为孩子们攒点钱。”潘本宏笑着说,“景区越好、游客越多,我们就挣得越多。”
老人这份朴素的心愿,说白了,就是一代代巴东旅游人共同的盼头。
“溪上游船正逐步更新,姚家滩换乘点的步道、防护栏已改造完成,景区入口更加敞亮。相距不远的巫峡口景区,索道借800米垂直落差穿云而过,360°全景灵芝仙台让‘长江最美大拐弯’的壮丽景色火出了圈。”湖北文旅神农溪运营分公司负责人王登雄细数这些年的变化。
路,一寸寸向山里延伸。郑万高铁巴东站通往沿渡河镇的“双神”快速通道,一头连着神农架,一头接着神农溪;待巴张高速贯通,再串起张家界,一条黄金旅游线路在山水间徐徐铺开。
长江流域,神农溪是唯一仍在活态传承纤夫文化的地方。眼下,长江国家文化公园、“神武峡”精品旅游线路正加紧建设。
“游客来了,不能只坐船看一眼就走,得让人留下来。”巴东县副县长刘仕军说,“抓住机会,争取开通巴东到武汉的航线,把纤夫文化、土家民俗、峡谷生态这些资源利用好,多弄些好玩的项目,让游客沉浸其中,舍不得走。”
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色。远处号子声一阵接一阵,景区里还热闹着。
该走了,可总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。这几年,神农溪变化不小,新景象一茬接一茬,看着就有奔头。
溪水长流,号子不息。纤夫身上体现出的精神,是敢闯敢拼的闯滩精神、齐心协力的划桨精神、负重奋进的拉纤精神、一往无前的放舟精神。
这种精神,是神农溪的“魂”,也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。谁没有自己要拉的船、要闯的滩?逆着水,一步一步往上走——把千千万万步踩实了,就是一个民族挺直的脊梁。